,弯腰便刨开一丛及膝高的芒草,锄头入土不过三寸,便听见“噗”一声闷响,黑泥翻卷如浪,底下竟露出层层叠叠、密实如絮的腐殖质,其间还裹着几颗饱满的野稻籽,壳已半朽,却仍透着油亮青光。
“此地原非荒芜。”房俊直起身,将锄柄拄地,声音渐沉,“三年前,林邑国遣使献图,言湄南河中游支流一带‘沃野千里,瘴疠少而蛇虺稀’,我命水师绘图勘测,方知此地为古河道冲积平原,千年淤泥层厚达七尺,底下压着火山灰岩,透气保水,最宜双季稻。然土著散居山峒,畏水惧火,不敢垦深,唯拾遗穗于滩涂,故视良田为畏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沟壑纵横却骤然发亮的脸:“你们不是第一批来的人。去岁冬,已有三百户岭南流民在此扎寨,春播试种早稻千亩,七月收成,亩产六石有余。今晨我刚收到报信——他们昨夜已连夜碾米,天未亮便挑着新米沿河送来,说要让河北的兄弟尝一口自家地里长出来的第一碗饭。”
话音未落,河湾方向果然传来欸乃橹声。一艘宽底平头木船破开薄雾驶近,船头堆满竹筐,筐中白米粒粒晶莹,尚带温润水汽。船上跳下七八个赤膊汉子,每人肩扛两大袋米,踏着跳板登岸,脚底踩得木板吱呀作响。为首那人满脸络腮胡,手臂粗如树干,裤腿卷至膝盖,小腿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,见了房俊便咧嘴一笑,瓮声瓮气道:“太尉爷,米到了!刚脱壳,还热乎着呢!俺们婆娘熬了三锅粥,说让河北老哥先垫垫肚子,再领着去地头认秧苗!”
百姓们一时静默,继而哄然。有人抢上前去摸那米袋子,指尖触到温热布面,又掀开盖布抓一把米粒搓揉,米香混着稻秆清气直冲鼻腔,呛得人眼眶发热。一个少年忍不住扒开米袋,抓起一把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哇地哭出声来:“甜!真甜!比咱家祠堂供的蜜糖还甜啊!”他这一哭,顿时引得众人哽咽,几个妇人抱头痛哭,不是哭苦,是哭这久违的、踏实的、能嚼出甜味的饱足感。
房俊却未笑,只转身对那文吏道:“记下:陈二牛,河间景城人,携女一名,登岸时分房舍第三排东首第二间;田亩编号湄南西岸甲字三号,三十亩,东临李大夯,西接赵老栓,北界林间防火道,南靠主渠。今秋起,免租三年,粮种、铁器、耕牛均由官府贷借,三年后视收成酌减。另——”他略一停顿,目光落在陈二牛身上,“其女既入宫中教养,陈二牛可兼授屯田教习副职,月俸米三斗、钱二百,专司新垦户育苗、插秧、防虫之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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