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问一句“利弊何在”,便将他所有托词碾得粉碎。
最狠的不是拳头,是让人连跪都跪得毫无尊严。
他缓缓坐回案后,取过一方素绢擦净指尖墨渍,动作极慢,仿佛在擦拭某段不可见的耻辱。然后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蘸墨,悬腕良久,终落下一字:
“诺。”
墨迹浓重,力透纸背,却只此一字。
他唤来心腹主事,命其即刻拟旨:门下省即日起严查坊间流言,凡造谣者,不论身份,一律移送大理寺;另遣监察御史四人分赴雍州、同州、华州,安抚民心,宣讲迁徙实利,尤重申“每户授田五十亩、免赋三年、官助建屋”之策,并明发榜文,列清河北诸州荒田图册、水利勘测详表——皆是房俊此前所呈《河北垦殖十策》中早已核定之条目,只因他此前按而不发,如今却须亲手誊抄、盖印、飞骑传发。
主事捧旨而出,脚步沉重如负千钧。
裴怀节枯坐良久,忽又唤人:“取我那方紫石砚来。”
片刻,一方紫石砚置于案头,砚池幽深,墨色如夜。他亲自研墨,手腕沉稳,墨香渐浓。待墨色浓淡适中,他提笔再书,却非公文,而是一封私信,封皮上只题“敬呈英公”。
信中未提今日之事一字,亦无半句求援之语,只说:“近阅《孙子兵法·九变篇》,有云‘智者之虑,必杂于利害’。昔日读之,但觉玄奥,今始悟其髓。天下事无纯利,亦无纯害,唯在权衡取舍之间。然取舍之决,不在庙堂之论,而在田野之实。前日与房二郎晤,彼虽言语无状,然所陈河北水利图谱、农具改良之法,确为经年踏勘所得,非纸上空谈。仆思之再三,已命人依其图样于蓝田试制曲辕犁三具,若秋收验之有效,当具表荐于天听……”
写至此处,笔尖一顿,墨滴坠下,在“荐于天听”四字旁洇开一小片乌云。他搁笔,吹干墨迹,将信仔细封好,命人即刻送往英国公府。
信送出后,他起身踱至窗前。此时日头已偏西,鼓楼金顶褪去灼目之辉,只余沉静厚重的赭红。远处太极殿广场上,几名内侍正拖着长扫帚清扫落叶,簌簌声隐约可闻。他望着那几道弯腰躬身的背影,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入宫觐见,也是这般秋日,也是这般扫地声,那时父亲指着玄武门方向,低声教他:“勋贵之命脉,不在宅邸之广狭,不在田产之多寡,而在宫城之内、天子之侧,是否尚有一席之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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