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腹大如鼓,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……而眼前这位房夫人,她的话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开他麻木的心口,露出底下早已溃烂、却从未被正视过的脓血。
“我……”陈二牛喉咙发紧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我信!”
他这一声,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。紧接着,邻船那个叫栓柱的少年也跳了出来,脸涨得通红:“我也信!李老把式在魏郡,教人种地,从来不要钱!他要的是收成!是活人!”
“信!”一个缺了半截手指的老农,用仅存的手掌狠狠拍着大腿,“饿死鬼,也得做个明白鬼!”
“信!”
“信!”
声音起初零散,继而汇聚,最终如潮水般汹涌澎湃,震得林间鸟雀扑棱棱惊飞而起。房淑贞静静听着,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、却真实的暖意。她微微颔首,示意身后侍从。
侍从抬出一只朱漆木箱,箱盖掀开,里面并非金银,而是厚厚一摞蓝皮册子,封面上墨书《蒋国新垦田亩耕作规程》。另一名侍从则捧出数十个粗陶罐,罐口用油纸密封,揭开一角,一股浓烈、刺鼻、却蕴含着惊人生命气息的腐熟气味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‘绿肥’草籽,”房淑贞指着陶罐,“紫云英、苕子、草木樨,今秋撒在休耕地里,明年翻耕入土,便是最好的底肥。这是‘杀虫’药方,用苦楝皮、鱼藤根、烟叶熬煮,兑水喷洒,不伤人畜,专治蚜虫、螟虫。这是‘驱鼠’法,田埂种薄荷、薰衣草,老鼠避之唯恐不及……”
她一项项细述,语速不快,却字字千钧,将那些曾被河北大地遗忘、又被世家门阀视为“贱术”而弃之如敝履的古老农谚、精妙经验,化作一条条清晰、可执行、可验证的规矩,刻进这群刚刚踏上新土地的灵魂深处。
日头渐高,将人影拉得细长。陈二牛站在人群最前,仰头望着房淑贞,看着她鬓角被汗水浸湿的几缕碎发,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冷酷的灼灼光芒。他忽然明白了。这不是施舍,不是恩典。这是契约。用三年的汗水与血肉,换取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、能养活人的土地;用一代人的低头耕耘,为下一代人挣来抬头做人的资格。
他慢慢弯下腰,这一次,不是跪,而是深深地、庄重地,向着脚下这片温热的、散发着蓬勃生机的黑色土地,鞠了一躬。
身后,两百余道身影,沉默地、整齐地,随之俯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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